【天汉风云】第一百零六章·京观·睢阳之战·下(中流砥柱篇,战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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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06

装铁骑一旦借起冲势,一个来回便能将寻常步
阵踏成齑粉。然而他们在芒砀山的山林乱石中跋涉搜杀,连夜未曾歇息,又从睢
阳跑来跑去了老远,早已人困马乏、腹中饥瘪。人尚可,战马却消耗不起,骑兵
们死命踢打马腹,重骑方才堪堪冲出十余步,前排的数十匹战马却像是撞着一堵
无形的软墙,冲势骤然一顿。

  冲在最前头的几匹战马猛地刹住前蹄,任凭背上的女真百夫长如何勒缰抽打,
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动半步。马头沉重地下垂,宽大的马鼻在干草碎石间耸动,舌
头一卷,便在泥地里贪婪地舔舐咀嚼起来。

  那是黑豆。

  方才展开阵型时,民夫们在拒马更靠前的位置,撒下的是黑豆!他们将浸过
盐水的熟黑豆扬撒在阵前七十步的必经之路上,双方对峙,女真一冲,马儿立刻
就能发现这些粮食。

  浸透咸味的黑豆对寻常战马本就是极具诱惑的精饲,落在这些狂奔了一昼夜
多、肚肠空空的战马眼里,直如久旱逢甘霖。前排的战马低头嚼得欢实,原本紧
凑的冲锋阵型被堵在半道。

  后列紧跟冲上来的重骑收势不住撞上前马,长枪倒折,战马嘶鸣,前推后挤
之下,整条冲锋的骑线乱作一团。

  「混账!畜生!往前冲!给我往前冲啊!」

  银术可坐在高头大马上,气得面皮紫胀,胡须倒竖。他挥动刀鞘没头没脑地
抽打着身旁的战马,可那些饿极了的牲口只顾埋头在泥水草屑里乱拱。

  「南蛮子!奸贼!」

  银术可暴跳如雷,眼见大队已然陷入泥足,索性不再去管中后阵的混乱。他
双腿猛然一磕马刺,硬扯住马缰,领着身侧百余名尚未脱缰的核心护卫精骑,强
行自乱糟糟的马群缝隙间绕了出来,弃了主阵,直奔汉军阵线杀去,但地面湿滑,
马匹一停,再次发动却稀稀拉拉,速度竟然上不去。

  对面的汉军大阵却稳如泰山,众家反王为核心,带动周边部曲,数千名步卒
依令扎稳,高举刀枪,在阵前敲击盾牌,齐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吼。

  汉军大阵侧翼忽然马蹄声起,百余名汉军骑兵终于向前而来,孙廷萧和杨大
眼周处顺势成为骑兵的首领,顺着两军对峙空地的开阔侧翼,斜向女真骑兵的肋
部兜抄过去。

  银术可心中焦急,他认定孙廷萧自恃勇力、脱离步阵乃是自寻死路,当即调
转马头,将手中阔口重刀向斜刺里一指:

  「孙廷萧在那里!随我扑过去,砍杀此贼!」

  此时,双方一线投入战斗的骑兵数目,却是大致相等了。

  战局的推移快得叫人目不暇接。

  银术可麾下的这批亲兵重骑,人披双层重札甲,马挂生铁护心镜,往日里排
山倒海压将过去,无往不利。可如今战马在山泽里折腾了一昼夜,又负着两三百
斤的铁甲与骑手,脚下早已发软;反观孙廷萧挑出的这百余骑,人着甲而马不着
甲,对冲骑兵肯定吃亏,但双方已经失去了加速对冲的条件,孙廷萧当前领兵,
侧切一击就转向而去。

  两股骑兵在空旷的原野侧翼兜起圈子,女真重骑奋力抽打坐骑,马嘴里直喷
白沫,却愣是追不上孙廷萧,单是跑起来之后想转向就比汉军骑兵困难许多,骑
兵交锋,不能顺利对头衔尾,纵有骑射能力,女真骑兵也很难射中移动更快的汉
军骑兵。

  躲在囚车后头的老冯与郭子,眼巴巴地瞧着这一幕。

  前些日子女真铁骑自汴州南下,一路如狼似虎,驱赶着成千上万的溃兵流民
涌入睢阳,杀人盈野,其凶悍暴虐在守军心头烙下了极深的阴影。可眼下,这支
曾经叫人闻风丧胆的重骑,有的因贪嘴黑豆被卡在阵前打转,有的被孙廷萧带着
在这片旷野上徒劳奔跑,被戏耍得团团乱转,有的已经真如铁乌龟一般倒翻在地
爬不起来。

  郭子看得直咂嘴,忍不住按着长枪低笑出声:「冯叔,你瞧瞧,这下可好看
了!」

  老冯也点点头:「敌兵已被将军戏耍上了。」

  言语之间,前头的战局骤然再变。

  女真射不中汉军,反过来,汉军却可以放慢移动后还射。孙廷萧引马狂奔之
际,忽然轻巧地在马背上一拧身,长弓拉成满月。

  崩的一声弦响,利箭破空,正中追在最前头的一名女真百夫长面门,那蛮将
惨叫着栽落马下。紧随孙廷萧身后的亲骑中,亦有懂骑射的回身放箭,女真战马
虽有披甲,腿弯处中箭却防不得,两三骑倒地,又将后排的骑手绊得人仰马翻。

  双方这股骑兵数量都不多,此时只是倒下几人就足够影响战局,女真军锐气
全无,孙廷萧当即呐喊:

  「回马!杀贼!」

  马蹄急转,汉军百余轻骑顺着地势画个圆弧折返,反身撞向了女真骑兵,两
军陷入了贴身短兵相接的混战。

  女真重骑原本兵力占优,可大队此刻别说还没解决战马原地开饭的问题,距
离也在刚刚的游斗中被拉开老远,也不是一下就能支援上的。在这片局部的方寸
战场上,百余对百余,兵力的多寡已退居其次,双方将领的武勇与斗志足够决定
战局。

  战团中心,杨大眼手提一柄沉重浑厚的斩马刀,马踏之处如巨浪翻滚。他借
着冲势连人带刀横劈过去,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将一名女真勇士的长枪斩断,
顺势将那铁甲骑兵连肩带胸劈得倒飞出鞍桥。

  周处策马护在另一侧,掌中长矛快如灵蛇吐信,专挑女真骑兵兜鍪与护喉间
的缝隙猛刺,寒芒过处,鲜血喷涌,竟然连挑三骑落马。

  不仅孙廷萧麾下的亲将勇悍,几位从义军中特意挑出的马战高手亦各显神通。

  「双刀将」的董不平双马错镫之间,两柄柳叶镔铁刀上下翻飞,专削敌骑的
马腿与手腕;「大枪」关赢一杆丈八点钢枪沉稳如山,抖开一朵斗大的枪花,硬
碰硬地将迎面而来的女真狼牙棒震得倒卷回去,顺势一枪洞穿敌骑咽喉;绰号
「老虎头」的壮汉木冲挥舞着碗口粗的铁槊,左右横扫,将两名女真骑兵的肋甲
砸得深深凹陷下去,惨嚎连连。

  这群草莽豪杰平日里在绿林间争强斗狠,今日在这国仇家恨的阵前,血性被
彻底激发出来。反观银术可身旁的亲兵,气力衰竭,招架迟缓,不过片刻工夫,
竟被这群汉家勇士般杀得七零八落,彻底落在了下风!

  刀光剑影里,银术可眼见麾下亲骑被四面截杀,伤亡殆尽,非但没有退缩,
反倒狠命一抽马鞭,硬生生自乱军中撞开一条血路,策马直取孙廷萧。

  「孙贼纳命来!」

  银术可手腕一抖,一杆浑铁长矛直奔孙廷萧面门扎去。

  孙廷萧早有预料,掌中一杆精钢长枪迎着那柄铁矛横空一架。

  两杆兵刃对撞,火星四溅。巨力之下,两匹战马竟然各自倒退半步。银术可
只觉双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心头一沉--这南蛮子大将,武艺着实不凡。

  不等银术可变招,孙廷萧手中枪势已倾泻而下。

  二人走马盘旋,兵刃在半空中连番撞击。银术可凭着一身蛮力,长矛大开大
合;孙廷萧运枪虚实莫测,枪枪不离敌将周身要害。战至七八个回合,孙廷萧腕
子微微一抖,枪尖佯刺银术可咽喉,待那长矛回防格挡的刹那,钢枪骤然向下沉
压,借着马匹错镫的空当,自其甲叶下摆的缝隙中狠狠刺入。

  枪尖扎穿了银术可的右侧大腿,血水立刻涌出。

  「啊」的一声,银术可吃痛惨呼,手中铁矛顿时失了准头。孙廷萧顺势枪尖
一挑,那蛮将再也拿捏不住平衡,庞大的身躯自鞍桥上一头栽落下去。

  偏生他右足还卡在马镫之中,受惊的战马吃痛长嘶,拖着银术可的身躯地上
奔窜。沉重的生铁甲胄与地面摩擦,兜鍪在乱石上磕碰得都变了形。

  周处与杨大眼双马齐出,追将上去。杨大眼一刀砍倒银术可的马匹,周处则
飞身下马,稳稳压住了银术可的胸膛。那曾经纵横中原的女真大将,此刻满面泥
血,七窍发懵,立时被卸去兵刃,生擒于阵前。

  「银术可被擒了!敌将完了!」

  不知是哪名汉军哨卒扯开嗓门喊了一声,这喊声顺着旷野滚滚传开。

  余下的女真重骑抬眼望见大纛倾折、主帅被擒,阵脚瞬间崩溃。尚在马背上
的残兵拼命调转马头,试图向北逃窜;而那些战马深陷黑豆泥坑、怎么也催赶不
动的骑兵,情急之下索性翻身下马,打算甩开坐骑徒步逃窜。

  但这些女真甲骑全副披挂几十斤,在马背上尚能借力冲杀,一旦落了地,行
走便如背负巨石,步履蹒跚,又加地面泥滑,哪里跑得过轻装步卒。

  那些勉强催动疲马逃窜的骑兵,坐骑早已脱力,不出半里地便被孙廷萧带着
那百余骑咬住,成了追杀之势。

  「全军压上!围剿残寇,一个不留!」

  汉军步兵主阵此时才随之动了。反王各领部众,漫野掩杀过去,长矛乱戳,
朴刀齐飞。敌兵跑也跑不远,倒下就爬不起来,失了马匹,人数更是劣势,又是
一炷香的功夫,血肉横飞。

  女真重骑终于在芒砀山外全线崩溃,大部被杀,只走脱了很少,除了捕获银
术可外,孙廷萧依旧不要求抓活的,对敌兵尽量斩首就是。

  战斗结束时,大腿中枪的完颜银术可被几名兵士拖拽过来,先剥了甲胄,三
两下反绑结实,又塞进了那辆早已装了阿敏与孔有德的双轮大囚车里。

  三位敌将挤在了一处狭窄的木栅后。阿敏垂着脱臼的膀子,闭目咬牙,一声
不吭;孔有德缩在角落,拿眼角余光偷瞄新进来的主将;银术可披头散发,腿上
仍在渗血,倚着粗木栏杆粗重地喘气,双眼发直,半句话也和他们讲不出来。

  除了落锁时上了几道死扣,全军上下无人去理会这三位阶下囚。

  大纛之下,孙廷萧手中马鞭向四方连点:

  「各营各队,划定地界打扫战场!敌兵身上的甲胄都是顶级好物,尽数剥下
来装车,等后续分配!刀枪弓箭可自取自用,拿得动随便拿!」

  「敌兵战马全部收拢,四蹄完好的一匹别让跑了!腿伤的就地砍杀取肉,带
回睢阳!」

  「敌兵尸首一律割下头颅也带回睢阳,与昨夜那些一道加筑京观!剩下的无
头尸身,就地扔着喂狼!」

  军令既出,没人争抢战利品,也没人私斗,大家经过两场大胜,此时都已懂
了次序,孙廷萧说什么就做什么,甚至此时大伙都还没回味清楚仗是怎么胜的,
脑子里只是欢欣鼓舞,谁也顾不上动小心思。

  郭子倒是不急,倚在囚车旁瞧着远处那一列列码放起来的黑铁重甲与成群结
队的战马,拿胳膊肘捅了捅老冯。

  「冯叔,你瞧。以步对骑,我原以为少说也得拿人命去填,杀敌一千自损三
千。结果大帅撒豆成兵,咱们都没死几个人就给他们干了。」

  老冯站在一旁,也是愣愣地看着这等场面,嘴都合不拢。

  郭子又补了一句:「孙大将军,用兵真如神啊……」

  话分两头,贺兰进明这边可就惨咯。

  从昨日黄昏被女真铁骑突袭开始,他那两万大军便被银术可冲得七零八落。
堂堂节度使连头盔都跑丢了,在亲卫护持下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芒砀山的深沟密林
里。

  整整一日一夜,贺兰进明缩在一处长满杂草的山洞里,听着外头女真骑兵搜
山劈砍的声响,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日中,山林间确定没了马蹄动静,斥候再
三探查那帮女真兵早拔营出了山,贺兰进明才在亲兵搀扶下哆哆嗦嗦地爬出来。

  漫山遍野皆是丢弃的旗帜、兵刃与江淮兵的尸首。

  贺兰进明复聚拢起万余名残兵,清点之下,辎重粮草丢了大半,人人带伤。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带着这帮残兵拔营南逃,直接跑去淮河南面就是。
至于什么勤王救驾,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队人马方才走出山脉,还没辨清往南的官道,颇具戏文般的巧劲儿,一队
轻骑便自北面疾驰而至。

  为首的信使勒马横在残军前列,掏出一卷令公文书,朗声宣道:

  「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孙廷萧令!睢阳围城之敌伏诛,女真骑兵亦为我
健儿击灭!敌将建州阿敏、叛将孔有德、主将女真完颜银术可皆成擒!皇后车驾
已移驻睢阳,着请淮南节度使贺兰大人,速引本部兵马前往睢阳城下拜见迎驾!」

  贺兰进明坐在马上,整个人都听懵了,嘴唇直打哆嗦:睢阳解围?敌军全灭?
那三个胡虏大将全给活捉了?

  自己带着两万大军,被敌方两千骑打得满山乱窜,敌将是谁都说不准,怎么
转眼的工夫,那个应该是光杆司令的孙廷萧,竟把这帮胡骑给收拾了?

  正当贺兰进明疑神疑鬼之际,官道侧翼烟尘里,数骑快马飞驰而来。

  为首一人又是玉澍郡主,童贯在后也策马伴随。二人原本应当留在贺兰进明
后方的留守大营中,此刻却不知何时赶到了此处,仿佛也正等着他贺兰某人从山
里逃出来。

  玉澍郡主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她居高临下扫了贺兰进明一眼:

  「贺兰节度使,别在此处发愣了。孙大将军在前线浴血破敌,皇后娘娘已至
睢阳。你身为封疆大吏,既领勤王之名,还不速速随本郡主与童公公前往睢阳?」

  童贯将手中拂尘一甩,尖着嗓子补了一句:

  「贺兰大人,娘娘和孙大帅可在睢阳城里候着你呢,你若是去的慢了,可就
无功有过了。」

  贺兰进明只觉脑子昏然,还是理不顺其中关节,但此时已经再不敢提半个
「南撤」的字眼,硬着头皮躬身领命:

  「臣……臣贺兰进明,谨遵娘娘懿旨,这便随郡主前往睢阳迎驾!」

  童贯阴阳怪气地敲打道:

  「贺兰大人,咱家劝你一句,等进了睢阳,见了孙大将军与娘娘,可得把舌
头捋直了再说话。大将军杀人不眨眼,若是听了什么不中听的言语,你可就……」

  贺兰进明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只得唯唯诺诺地连连躬身称是,但很快他就要
更加心惊胆战了。走了半日,前队忽然慢了下来。贺兰进明打发亲兵去问,亲兵
回来时脸色发白,只说前面旷野上全是死人。

  贺兰进明硬着头皮打马上了土坡,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只见那里横七竖八
全是女真骑兵的尸首。甲胄被剥得干干净净,连靴子都扒走了,所有尸体的脑袋
都不见了,脖颈处只留一截发黑的断口。有狼正在尸堆里撕扯,见人来了也不跑,
只抬起头远远望着。

  江淮兵马人人惊得心胆俱裂,心想莫非是神鬼来助孙大将军杀尽了敌兵?

  贺兰进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回头冲后队扯开嗓子喊:「快走!都给我
快走!星夜赶到睢阳!」

  号令一层层往后传,原本拖沓的残兵队伍骤然加快了脚步。辎重车不陷了,
掉队的也不歇了,连伤兵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赶。贺兰进明自己一马当先,
把亲兵都甩在了后头。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赶紧进城,哪怕被孙廷萧问损
兵折将的罪过,也好过在这荒郊野外跟没头的尸首待在一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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